那年的夏天,天气格外的闷热。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邻居张巧云家的大门轻轻响了一下。这是她每天必经的日常,凌晨三点半起床,四点钟就要去地里掐菜。
我是村里的王婶子,跟巧云是几十年的邻居了。看着她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心里头总是不是滋味。
“巧云,巧云!”我轻声喊了一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巧云站在门口,借着月光,我看见她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婶子,这么早就起来啦?你歇着吧,我自己去就成。”
“你少跟我客气,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我披上外套,拿着手电筒就跟了上去。
清晨的小路上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巧云背着个老式的竹篓,手里拿着把镰刀。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浩子最近有没有来电话?”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巧云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没有。大概是太忙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我知道,这些年来她就靠着这股劲儿活着。
浩子是巧云的独生子,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他从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后,去了大城市工作。起初还经常给家里打电话,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地里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巧云蹲下身,熟练地掐着菜心。月光下,我看见她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关节处还有些发黑。这双手,二十年如一日地种菜、卖菜,就为了供浩子读书。
“婶子,你说浩子他。。。。。。”巧云突然开口,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这些年,但凡有人从外地回来,她都要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浩子。可惜,一直没有消息。
“放心吧,浩子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会有事的。”我安慰道,心里却不知道这话能不能信。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我们已经装满了两大筐菜。巧云的额头上沾满了汗珠,但她还是不肯休息。
“今天多掐点儿,赶早市能卖个好价钱。”她说着,又弯下腰去。
我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年,巧云的丈夫得了重病,没几个月就走了,留下她和才八岁的浩子。那时候,全村都以为她会改嫁。可她却咬着牙说:“我儿子不能没爹,也不能没娘。”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种菜卖菜。冬天,她的手上会裂开一道道口子,血和皲裂的伤口混在一起;夏天,她的脸晒得黝黑,但总是笑眯眯的。
村里人都说她傻,一个女人,何必这么拼命。可她总说:“我儿子聪明,一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候,我们娘俩的日子就好过了。”
果然,浩子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次次都是第一名。每次开家长会,巧云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去,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我永远记得那天,浩子的高考成绩下来了,考上了省重点大学。巧云在村口放了一整晚的鞭炮,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儿子有出息了!”她逢人就这么说,眼里闪着泪光。
可是谁能想到,浩子从大学毕业后,竟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五年来,巧云依然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种菜、卖菜,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我知道,她的心早就空了。
天已经大亮,我们赶着去镇上的早市。巧云把菜摆在地上,跟往常一样喊着:“新鲜菜心,今天早上现摘的!”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二十年前,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现在却早早地就老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市场门口,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那不是浩子吗?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
我赶紧推了推正在跟顾客讨价还价的巧云:“巧云,你快看。。。。。。”
巧云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手里的菜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浩。。。。。。”她的声音颤抖着,迈着蹒跚的步子向前走去。
浩子也看见了她,愣在原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说了句什么。
“妈。。。。。。”浩子的眼圈红了。
就在这时,巧云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浩子连忙冲过来扶住她:“妈,我。。。。。。”
“你这孩子,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巧云的声音哽咽着,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瘦了,也黑了。。。。。。”
我看见浩子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蹲下身子,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妈,对不起。。。。。。”
市场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我赶紧帮巧云收拾地上的菜,听见浩子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原来,大学时他谈了个女朋友,就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姑娘。毕业那年,女朋友查出了重病,需要长期治疗。浩子不想再让母亲操心,就一个人默默扛着,省吃俭用给女朋友治病。
“妈,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就是。。。。。。”浩子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巧云摸着儿子的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傻孩子,你为什么不跟妈说啊?妈要是知道,就能帮你分担了。。。。。。”
轮椅上的姑娘也哭了:“阿姨,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浩子。。。。。。”
巧云连忙过去拉住姑娘的手:“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看着巧云在村口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发呆;多少个凌晨,我听见她在房里低声啜泣。原来,她的儿子不是不孝顺,而是扛起了另一份责任。
后来,我才知道,这五年里,浩子一直在省城打两份工。白天在写字楼上班,晚上做代驾。省吃俭用,全都用来给女朋友治病。
“你说你,有困难为什么不说呢?”巧云心疼地说,“妈这些年存了些钱,都是给你的。。。。。。”
“妈,我不能要你的钱。”浩子摇头,“你的钱都是辛苦钱。。。。。。”
“傻孩子!”巧云打断他的话,“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你们就搬回来住,我来照顾你们。”
那天之后,巧云的腰板似乎又硬朗了几分。每天天不亮就去种菜,但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更灿烂了。
现在,浩子和他女朋友已经在县医院接受治疗,距离巧云的住处很近。每天傍晚,你都能看见巧云挑着刚摘的新鲜蔬菜,哼着小曲儿往医院走。
村里人都说,巧云这二十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养出了个好儿子。
看着他们娘俩,我常常在想,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个像巧云这样的母亲,在默默付出,等待着团圆的那一天?还有多少个像浩子这样的儿子,在外打拼,藏着心酸,不想让家人担心?
人间至苦莫过离别,但人间至暖莫过团圆。
在我们这个小村庄里,巧云和浩子的故事,就这样温暖了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