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彭阳县秦汉时称“朝那”的音义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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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宁夏固原市彭阳县古城镇旧称“朝那”，历来对于“朝那”的读音和意义众说纷纭。本文通过考察历史文化和出土器物，结合古音演变，使用羌语和藏缅语的对音材料证明“朝那”中“朝”读“追输切”，音“株”，“那”读“诺何切”，音“挪”。“朝那”应该是古羌语的借词用作县名，或同“黑龙”义。通过梳理文献，进一步补充了“朝”和“株”相通的旁证材料。历史上早期借音词表示地名的读音，应该保留其所借读音，避免随借音字演变而失去理据。

关键词：彭阳县；朝那；音义考源

一、引言

根据考古发掘成果和历史文献记载，“朝那”在今宁夏固原市彭阳县境内，古城镇为其治所。现在西北甘宁地区有数个以“朝那”命名的地方，如甘肃平凉市灵台县有朝那镇，位置大多在古城附近。居民方言对“朝那”的读音也各有不同，“那”读多无异议，“朝”或读如“株”或如字读。“朝那”的具体意义也无人记录。

宁夏固原市彭阳县，地处宁夏回族自治区东南部边缘地区。根据彭阳县人民政府官网公开资料，彭阳县历史悠久，早在3万年前红河、茹河流域就有人类生存的踪迹。夏时，主要居鬼方、羌方等族落，史书称“西戎诸国”。《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记载：“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后义渠戎国建立，于附近地区筑城。

秦与义渠戎国之间发生多次战争，影响了“朝那”的建立。秦惠文王更元五年（公元前320年）胜义渠，获郁郅（今甘肃庆阳）一地；六年后秦再伐义渠，获义渠戎国城二十五，一举覆灭了一支戎人，即著名的乌氏戎，设置了乌氏县（今宁夏泾源）。秦惠文王时期，有诅楚之事，后世出土流传的诅楚文即于此时投入朝那湫（今宁夏彭阳古城镇境内）。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秦变义渠戎国地为北地郡。秦置朝那县（即今彭阳古城镇），以当时朝那邑（今彭阳境内）作为中心。如今彭阳县境内有古秦长城遗址，大概就是当时朝那县城北段。秦始皇时调整边地政策，实行郡县制后，朝那县仍然归属北地郡。汉时，郡国并行，边关地方仍行郡县制，朝那县仍然属于北地郡，属北地郡都尉管辖。

现今“朝那”有具体位置争议大概是因为汉代以后地方区划的不断调整。十六国前秦在县境设平凉郡，北魏及北周设长城郡、黄石县、长城县、平凉县，隋唐设百泉县。唐贞观十年（636）在百泉县驻彭阳折冲都尉府，彭阳之名始于此。唐末五代陷于吐蕃，宋初设立彭阳县，咸平六年（1003）改为彭阳城，金置东山县，元设广安县又升州，明初撤广安州并入开城县，境内无县级以上建制，明清以后隶属固原州、固原直隶州、固原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彭阳为固原县彭阳区、彭阳公社驻地，1983年10月设立彭阳县。迄今县域内古城镇有“朝那”古城遗址，物产也或有以“朝那”命名者。

“朝那”作为县邑名称最早出现在一些汉代文献中。首见于《史记·孝文本纪》“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也记录了这次匈奴入侵的事件，“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史记》旧注材料对“朝那”地名进行了注解，大概是因为在唐时地名读音和具体地址已经有分歧。《史记索隐》“上音朝，早也。下音乃何反，县名，属安定也。”《史记正义》“在原州百泉县西北十里，汉朝县是也。”《史记·封禅书》中提到一个和“朝那”相关的地名，即名“湫渊”的祭祀地，《史记·封禅书》“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汉书》也有相关记录，《匈奴传》和《张冯汲郑传》记匈奴入萧关事，在《郊祀志》和《地理志》记录湫渊祠。《说文》“

赵凡声（1995）认为“朝那”音“朱那”是地方俗音。朱学渊（2002）认为秦汉时代的“朝那”即魏晋以来的“叱奴”，可能是一个记音成分。夏庆（2007）同样指出“朝那”应该是戎语词，读作，结合地貌规律、地形演变等现象，指出这类地名中，以“朝”代“沼”，表示“沼多”，即认为“朝那”应当是多沼之地。

总体来说，前人关于“朝那”音义的认识并没有形成统一意见，在具体的论证过程中往往存在相对迂曲的解释。从逻辑和时代文化背景上，可以认为“朝那”大概率是一个古羌语词的遗留，语义上应该表示“黑龙”义。但是我们还需要解释“朝”音“株”的原因以及可能性等问题。“朝”音“株”可以认为是古音相近，不需要通过其他中间音进行过渡。再者，汉代“朝”“株”混用现象也有存在，虽然上古汉语宵侯不通押，可能是少数民族边塞地区读音相近。

二、“朝那”音义考源

“朝”和“那”都是古代汉语常用词，在历史文献中的注音释义内容比较丰富，我们基于其文献中的具体使用情况，分析其音义匹配。再者，重新考察语音对应问题，试图从语音演变规律上回答音译词选字的可能性问题。

孙玉文（2002）统计《经典释文》中给“朝”作注388次，只有1次是纯释义，见《礼记·奔丧》音义，387项“朝”的音义中都有注音。其中包括人名地名注音凡31次，孙玉文在排除这些例子后，主要以《经典释文》中其他的注音材料356例为研究对象，结合了其他注释材料和字书材料，详细分析了“朝”的变声构词情况，区分了不同读音下“朝”的音义匹配情况。他把“朝”分为“”和“”，分别做了详细的音义分析。“”中，原始词义为“早晨”，跟“夕”相对，是名词，读陟遥切（平声，）。其滋生词义为“早晨拜见尊长”，作动词，读直遥切（平声，）。“”中原始词义为“早晨”，跟“夕”相对，是名词，读陟遥切（平声，）。滋生词义为“早上海水受日月引力而定时涨落的现象”，也是名词，字作“潮”，跟“汐”相对，读直遥切（平声，）。“”和“”的变声构词都来自上古，原始词和滋生词上古都读平声，不同只在于：原始词读[ｔ－]，滋生词读[ｄ－]，是一种清浊转换。也就是说，“朝”的相关词义匹配大概只围绕“陟遥切”和“直遥切”两个读音。

《集韵》《类篇》收“朝那”之“朝”读“追输切”，知母虞韵平声，应该是保留如淳音“株”。“追输切”的读音只出现在“朝那”地名中，因此我们再看给地名人名注音中的情况。《释文》中人名和地名中的“朝”注音除去“朝那”１例，共30次。地名中单注“陟遥切”的包括：“朝歌”注音５次，“朝郏”注音１次；注音中“朝鲜”一词注为“直遥切”，仅１例；兼注两读的有“朝阳”注音１次，《左传·襄公二十七年》杜预“济南东朝阳县西北有崔氏城”。《经典释文》注解杜预注文：“朝阳，如字，一音直遥反。”从《释文》的注音情况来看，还是倾向于地名里的“朝”都读“陟遥切”，“朝阳”也是兼注“直遥切”，应该是有不同的理解。“朝鲜”是特例，读“直遥切”。

《释文》给人名注音都读“陟遥切”，包括“朝吴”“绕朝”“蔡朝”“公子朝”“公孙朝”“庄朝”“子朝”“史朝”“王子朝”“赵朝”“宋朝”“宋子朝”。“侯朝”有异读，《左传·襄公二十二年》：“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音义》“侯朝，如字，一音直遥反。”《释文》的意见也当读“陟遥切”，“直遥反”是兼备异说。

从人名地名注音来看，“朝”在地名人名中主要读“陟遥切”，其意义也基本跟原始词“早晨”义相关。“追输切”的读法似乎并不在其自己的音义匹配体系内，语义上也没有相关联系。也就是说“追输切”的读法并不是从“如字”读音变构词来的音义结合体。因此，倘若认为“朝那”之“朝”如字读，读“陟遥切”，那其作为地名的意义应该是可以从其本身的词义体系引申发展中分析出来。《说文》解释“那”时，指出“那，西夷国”，应该可以证明，“那”应该是一个戎语地名，可以单独表示地名，本质上是一个记音成分，也可以加“朝”表示县名。“朝”就要解释成一个和“陟遥切”的原始词相关的意义，也就是要和“早晨”义相关的词义或者“朝”读“陟遥切”，只记音，属于戎语的记音成分。目前来说从意义上很难找到联系，因此可以认为“朝”如果如字读，只能猜测它可能也只能是一个记音成分。在这个基础上，倘若读“陟遥切”和“追输切”都是记音成分，还需要证明这种记音是用字假借还是戎语借词，以及这两个读音之间有无区别，对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词，被借词表示什么样的意义。

除了《释文》注音带来的线索之外，我们考察了在历史文献记载中的相关用例和注疏材料。文献中出现的“朝那”旧注中，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上音朝，早也。下音乃何反，县名，属安定也。”这里既注了音也注了意义，“音朝”，当是读“陟遥切”，即《广韵》的知母宵韵的三等字，“早也”也符合“陟遥切”的音义匹配规律。“那”音“乃何反”这是没什么争议的，县名。这里《索隐》的意思是“朝那”中“朝”就如字读，表示“早”，不是假借也不是记音，但是如此“朝那”本身的意义就解释不通了，“朝”的“早”义如何附加进入“那”。这里“朝那”就变成了一个汉语本土语素和羌语借词的语素构成的复合词，即定中复合词，表示“早县”。从结构上可以这么直接解释，但是从文献记载中并没有找到证据，也找不到其他相关的用例。并且在地名命名中，这种复合定中结构的城池名，往往通名应该是常用词，附加的修饰成分可以是借词或者专有词。再者说，早期双音词作为地名县名，应当没有“Ｘ县”这类表达，即“安定”本身就是郡名，而非“安定郡”共同表示郡名。“安”和“定”本身有语义相关，同义并列。那“朝那”之间要么就是有语义相关、修饰或者并列等，要么就是都表音，本身这个音译词有具体的意义，被固定为郡县名。《释文》里引如淳注“朝”音“株”，但是没有其他相关解释，对其表示的意义也没有说明。《汉书·郊祀志》：“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历独鹿、鸣泽，自代而还，幸河东。”注中有如淳曰：“匈奴传‘入朝郍萧关’，萧关在安定朝郍县也。”虽未见《释文》所引如淳注音，但“朝那”应该是共同表示县名，“那”本单指西戎国名，后在汉代置县之后，“朝那”共同作为县名。《广韵》不收“朝那”条，《集韵》和《类篇》均收“朝，追输切，朝那县名。”不知所本，但都是只注音不单注义。据此，应该可以推断，“朝”应该是一个记音成分，和“那”一样，来自早期的戎语。

既如此，我们可以推测秦汉时期，“朝那”置县，当是采用了周边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译词作为县名。赵小刚（2007）论述了古羌人的分布和发展，认为汉代安定郡朝那县应当是羌人之地。秦汉时代的朝那县，在殷商时代属于卢国，而卢国系羌人之国，这个看法可能是有道理的，但是缺乏直接的文献证据。但是秦汉时期的文献记载中，基本可以找到“朝那”建制之地早期应属于戎国的线索。《汉书·地理志》介绍了汉武帝元鼎三年分陇西郡增置天水郡；分北地郡增置安定郡。同时详细介绍了安定郡有县二十一，其中就包括“朝那”。应劭曰：“史记故戎那邑也。”《史记·孝文本纪》：“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证明早期“朝那”还没有建立县的时候，是作“塞”。关于北地郡的位置，《史记·秦本纪》：“十一年，县义渠。”《正义》：“地理志云北地郡义渠道，秦县也。”《括地志》云：“宁、原、庆三州，秦北地郡，战国及春秋时为义渠戎国之地，周先公刘、不窋居之，古西戎也。”

出土器物也有相关证据，1979年宁夏固原出土了一件青铜鼎器，根据韩孔乐等（1982）考古发掘报告，发掘的铜鼎没有盖，器型呈现为圆形。无盖位置有子母口，整体呈现出方形，有两个方形立耳，是典型的三足鼎，三足矮粗，鼎身少花纹，仅在中部有凸出棱饰。经过测量考察容量，全器通高有23厘米、鼎口直径17.5厘米、鼎腹部直径9.7厘米、除去鼎耳腹容深13.2厘米、鼎耳净高7厘米。经过观察发现鼎腹部有三段铭文，采用阴刻的方式铭于器上，分别是“第廿九，五年，朝那，容二斗二升，重十二斤四两”，“今口二斗一升，乌氏”；“今二斗一升，十一斤十五两”。这三段铭文大概不是同一时期刻成，反映了这个鼎器不同时期的变革。朝那鼎出土后，学界引起了一些讨论，认为这是研究萧关地区地理建制的一个重要参考器物，朝那鼎年代根据“朝那”两字也定为西汉早期。一方面是第一段铭文中“五年”没有年号，以及对于青铜器的编码，被认为是典型的西汉初器物，再辅证“朝那”二字。付建（2020）通过比较相关其他鼎器的铭文风格，指出“朝那”一段铭文应当晚于“乌氏”，将鼎器刻铭时期定在战国晚期。总之，在朝那鼎的存在证明了古朝那的位置以及朝那地区早期的少数民族活动情况。我们参照铭文提到的“乌氏”可以推测，朝那地区早期也是属于古羌语区。《史记·匈奴列传》有：“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䝠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乌氏古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周之故地，后入戎，秦惠王取之，置乌氏县也。”付建（2020）指出朝那鼎的出土位置在彭阳县古城镇，这个地方紧邻小河湾遗址，在其西北侧10公里处，以小河湾遗址作为参考，再结合历史文献，能发现这一地区大概和战国时期秦设立的乌氏县相关，属于乌氏戎人的聚集地。这个地区是西汉到东汉时期旧安定郡的朝那县位置，安定郡在西汉中期以后不断内迁。也就是说“朝那”早期和“乌氏”一样是属于西戎，是羌人的一支，“朝那”很可能就是古羌语的借词。

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几个主要的线索。其一，“朝那”中的“朝”无法和其本身的语音语义系统联系，是一个借音成分。其二，“朝那”古城所在的历史地理位置和“那”的读音，可以推测“朝那”可能是一个戎语的借词。根据龙文化的传播情况和黑龙崇拜等文化因素，以及历史文献记载中“朝那”和“湫渊”等与龙相关的命名和祭祀情况，可以把汉代“朝”的读音和古羌语“龙”的读音勾连起来，“朝”可能就是古戎语的“龙”或者相关的意思。据此，我们可以推测“朝那”就有可能是一个与“龙”这个词根相关的一个复合词，再基于戎语在古羌语中的分支情况，进一步可以判断其是羌语“黑龙”的音译借词。

从上述旁证情况来看，可以推测“朝那”很可能就是古羌语的借词，进一步可以再根据藏缅语的语音对应情况来对照其语音演变的规律。“朝”《广韵》陟遥切，知母宵韵开口三等平声字，上古端母宵韵，构拟成。《广韵》直遥切，澄母宵韵开口三等平声字，上古定母宵韵，构拟成。读“株”的“追输切”或者“陟输切”，《广韵》知母虞韵合口三等平声，上古端母侯韵，构拟成。因为古羌语没有相应的文字材料，我们根据一些藏缅语的材料可以简单推测一下原始羌语的大概情况，主要参照东北部藏语、古藏文以及现代羌语等“龙”字读音的基本情况。

从汉藏语基本情况来看，“龙”的古羌语读音大概可以推测为读舌尖前的浊音配一个后元音声母，可以猜测读[u]。声母上，上古汉语中“朝”就有清浊声母两读，滋生词是一个浊声母词，原始词是清声母。对音中汉藏语的材料中“龙”的声母基本都是浊声母，现代羌语中也是清声母。“株”在上古也是清声母，和“朝”同声母。也就是说声母对应是严整的，一个清声母对一个浊声母，汉代以后选用“株”去注上古“端母”的“朝”作为音译词的“朝那”也符合对应规则。同时，有的现代藏语中“龙”还带一个后鼻音尾或者塞音的－k尾，并且这个韵尾表现出清化现象。从汉藏对音来看，上古汉语“朝”和古羌语“龙”的读音比较接近，甚至我们可以认为汉语借词之所以选择“朝”的读音一方面是“朝”本身有变声构词的基础倾向，另一方面从原始词的清塞音声母浊化成浊塞音声母构成新的滋生词。

韵母读音接近，王力（1985）把宵部构拟成单元音的[o]，把侯部构拟成[ɔ]，赵彤（2009）把宵部构拟成[u]，这和我们关于原始羌语对应更明确。也就是说，早期汉语借词用“朝”表示“龙”的读法应当是使用的“朝”的如字读法，当读“陟遥切”。上古汉语押韵材料中，宵部和侯部关系最远，没有通押用例，在上古汉语中应该不存在“朝”和“株”相混用的情况。

到汉代之后，后元音韵部发生了一些变化，上古的侯部二分，一部分进入幽部，一部分进入鱼部。“株”这类中古的虞韵字进入鱼部，王力（1985）构拟成[iuɔ]。宵韵音值在汉代改变不大。合口三等的“株”和开口三等的“朝”开始读音上有交集。东汉以后，后元音韵母开始集体高化复化，宵韵开始变成一个复元音的[ou]，虞韵和鱼韵分化变成[o]。赵彤（2009）指出先秦侯部归入虞韵的这部分字受介音影响，高化比较慢，但是在汉代和鱼仍有区别。也就是东汉注疏家开始意识到“朝”语音的变化已经很难反映出“朝那”中所记录的字音，尤其是进行了复化之后，而“株”因为高化之后主元音越来越接近[u]。在注疏家记录中，当时的“株”可能更能还原这类少数民族语言借词本身的读音。魏晋以后，“株”等读音和现代藏语羌语中的对应更为严整。

“朝”和“株”在汉代以前很少有押韵或者通用的现象，但是在汉代尤其是东汉以后文献中可以找到相关的例子。《周礼·春官》：“鞮鞻氏掌四夷之乐与其声歌。”郑玄在为《周礼》作注提到“四夷之乐，东方曰韎，南方曰任，西方曰，北方曰禁。”班固《东都赋》：“僸昧兜离，罔不具集。”李善注引《孝经钩命决》“西夷之乐曰株离。”又有毛诗传：“西夷之乐曰朱离。”同样是记录四夷之乐，《白虎通·礼乐》中引《乐元语》“受命而六乐，乐先王之乐，明有法也。兴其所自作，明有制。兴四夷之乐，明德广及之也。故东夷之乐曰，南夷之乐曰南，西夷之乐曰昧，北夷之乐曰禁。合欢之乐儛于堂，四夷之乐陈于右，先王所以得之顺命重始也。”《乐元语》传说是河间献王刘安进献，《汉书·食货志》“有五均”，注“邓展曰：‘，乐元语，河间献王所传。’”《汉书·艺文志》“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献八佾之舞，与制氏不相远。”《汉书·艺文志》云“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献二十四卷记。刘向校书，得《》三十二篇，与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所以，同样是讲少数民族乐曲名，在东汉“株（侏、朱）”和“朝”就已经有相混的时候。后代，“株离”也用来代指少数民族蛮夷语音，《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衣裳班兰，语言，好入山壑，不乐平旷。”注“，蛮夷语声也。”也能证明“株离”等音可能是对少数民族戎语发音的描写，戎人语言与汉语不同，故采用相应的同音音译来描写其语音。西南地区如今也是现代羌语支语言的主要分布区。

“那”的音义匹配情况，《广韵》读“诺何切”，折合成现代汉语当读。上古音属于泥母歌部，构拟成[na]。我们列举了部分藏语中“黑”的读音情况在下表2，通过详细地比较可以发现，从“黑”的藏语发音来看，“那”的声母和韵母主元音均可以直接相对。部分藏语中有塞音韵尾，从对音规则来说，音译词的对音相近即可，况且原始羌语的系统仅以现代汉藏语的各种语言作为参照系统。从元音系统来看，藏语中“黑”的读音倾向于一个双音节发音，这也提示“那”的读音应该是一个多元音的韵母，藏语阿力克话。

那关于“朝那”的音义到底该如何处理，我们的意见是起初遵从这是一个羌语借词的记音成分，尊重保留读音。同时也不能一味崇古，“朝”早期大概是借用如字读的音，这个读音现在汉语普通话读成，看起来是符合演变规律的。但是借音词往往只表音，我们遵守语音借用原则，不能顺着被借字的字音演变去改变读音，应当保留其当时的音“株”的读音，还是读“追输切”，即读。“那”也是同理，“那”记录的也是这样的音，那就还是读成这样的读音，现代汉语中从“那”的字，基本都读，读反而是例外演变。

三、结语

“朝那”作为一个秦汉时期的地名，其命名之由应当是和少数民族语言相关。正因为“那”早期就是戎人之国名，我们进一步推测“朝那”在秦汉时期置地区行政单位名的时候应当也是参考少数民族语言的具体读音进行命名。同时，结合出土器物、文化信仰和藏缅语的材料，我们进一步证明了“朝那”可能就是古羌语“黑龙”的音译词。

2024年第8期

选稿：易欣嘉玉

校对：汪鸿琴

审订：杨琪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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