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绣水

潮新闻客户端陈华

我住在益乐村。

益乐村不是村,是一个小区的名字。小区大门口有棵日本晚樱,开花的时候整条丰潭路都是香的。

出了小区向右转,有条溪。或者是河。是溪还是河,不好定义。说它是河,那窄窄的一条实在没有河的气魄;说它是溪,那缓慢的样子也没有溪的俏皮。

它是翠绿色的,这一点常年靠在溪边垂钓的人可以作证。因为他们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都时常在碧波上荡来荡去。有时候我来了,有时候我没来。有时候新的影子加进来了,有时候谁的影子又离开了。

来来回回,擦肩而过。

它也许是红的,当岸边那几棵寒绯樱在微风中发抖的时候。

它就敛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为一河床的红色落樱进行水葬。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葬礼。它把它们朝远方推送而去。那温柔的样子不像是一场告别,倒像是迎接一个新生的婴儿。岸上的小蓬草终于忍不住,唱起了挽歌。虫儿蝶儿也加入了送别的队伍,该来的,毕竟是昔日情人。

它也许是白色的。那是在大朵的白玉兰坠落的时候。没有比白玉兰更美的陨落了。它们从高高的枝头,如花式跳水运动员一般,几经辗转,舒展,入水。它敞开坏抱,用一圈一圈的涟漪温柔地拥抱着它;呵护着它;同样,也埋葬着它。

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呢?它又叫什么名字呢?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有一个人居然这样说:这么小的一个小沟,还要叫个什么名字?

我为这样轻视而怒了,余怒未消中它的名字就在我的唇齿之间飞了出去:绣水。绣,万花如绣的绣。绣字才出口,眼前便出现了几个绣娘,围着它,飞针走线。于是它就在绣娘的指尖流淌开来。不急不缓,泛着绿波。

资料图。

它有了名字,绣水。不是河,也不是溪,更不是沟。绣水。

它并没有因为我的赐名而长些脾气出来。还是那样缓缓地,优雅地流着。从杭城的西边朝着东边,也许是南边,又或者是北边。

谁知道呢,它那么好的脾气,遇见楼群、马路、公园、地铁、学校……都会绕过。我想,如果行人有要求,它也会绕行的。

我每天都朝着它流去的方向散步。为什么要顺流而走而不是逆流呢?这大概和年龄有关系。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妥协。顺应,慢慢成了我的习惯。

我为什么如此喜爱它呢?是它岸边柔弱无骨的柳丝拨动了我的心弦?还是靠在岸边肆无忌惮怒放的白玉兰醉了我的双眼?是曾经点燃了天空的寒绯樱?亦或是透过叶隙洒在羊肠小路上的那些碎影儿?

不是,这些都不足以吸引我。

那著名的西溪湿地和西湖就在几公里之外,我为什么一次次奔向它呢?

我在寻找什么?

它的归处!

是的,它的归处。尽管我还没找到。但是我已经洞悉了它的宿命——注定无力流进大海。如果它有幸绕开那些花园、菜园的话,它最多可以流进西湖。

它不像早年就流进了我的小说里的那条家乡河。逆着天、急慌慌地奔腾而去。遇见雨天,还会咆哮。

它是绣水,就该这样,不涨不落、不急不缓、不温不火,不问归处地流着。

仿佛它这一世的使命只是这缓缓而去的样子罢了。至于流去哪里,谁知道呢?管他呢!

上善若水。

原来只是眼前这一湾浅浅的,小小的它啊。

作者简介:陈国华,笔名陈华、寒牛思家。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散文集《爹娘的客》、小说集《逆流》等。小说《寒葱河》荣获2022年度中国作家网“文学之星”一等奖。

“转载请注明出处”

发布于 2025-03-01
63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