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 ||《苏州的桥》（之四）

苏州人不仅聪明，而且高明。若不聪明，当然无高明可言；若是高明之人，但必然是聪明绝顶。问题在于，用什么观念来看待大气，用什么样的标准去衡量高明。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你就不会再说，苏州人只懂得风雅玩乐，只懂得玩物丧志了。苏州人宁静的生活中，柔婉的言语中包含着许多华丽而闪亮的精神内涵。我们需要走过苏州的小桥，走过观念的阻隔，去了解苏州人的精神世界。

了解苏州并不容易，它以它的宽容和宁静填满旅途者眼眶的时候，旅途者不一定能在这座古城中找到自己的方位。宋代有位叫贺铸的词人，初任武官，后转文职，为人豪侠尚气，不阿权贵，因而一生屈居下僚。他年轻时豪纵勇猛，但后来却官场失意，报国无门。他的生活既有雄姿壮采，又有悲歌长啸。58岁那年，他退休退在了苏州，而夫人又病卒其时，他天天发不完的牢骚，到处抒发自己追求奇功、不甘寂寞的情怀和壮志难酬的遇境。写他自己屈居闲职，案牍劳神，无所用其才的愤懑。贺铸一心想御敌于国门，但却请缨无路，只能剑吼西风，琴寄悲声。其精神也实在可佳。但是，贺铸有必要这样吗？你想报国，有没有报国当官的位子？没有位子，怎好安排你的官职？有没有靠山？没有靠山，谁又会拉你入朝为官？贺铸把报国的路子看得过于逼仄了，只有御敌于国门，才算是报国吗？若是那样的话，孔夫子就是于国的无用之人了；只有当官，才算报国吗？若是那样的话，那些生产粮食而喂饱了官员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报国吗？封建社会，官员没有严格的退休制度，按贺铸这58岁的年龄，虽算不上老年，也算得上非常到位的中年了，你下来，还有何怨言呢？你若再挤进官场，那些50、40岁的人还有晋升的希望吗？

将心比心，贺铸应该想开。从经济上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贺铸为官多年，起码不至于囊中羞涩；从居住条件上，58岁，安排退居苏州，实在是一种天大的幸事。总比他的出生地河南要强10倍。另外，从个人优势而论，贺铸毕竟舞文弄墨之人，退出官场再进文山，有何不好？中间不就是苏州的那座小桥吗？桥这边，是达官贵人；桥那边，便是平民百姓。在这里休憩安居，准能把心头的皱折抚慰得平平展展。靠一支笔，一方砚，便把生活打发的有滋有味。文化方面的深钻细研，何尝不是一种建功立业呢？从年龄而论，他已结束了中年，迈入老年，处于人生的桥头堡上，处于承前启后的非常阶段。因为多年的历炼，又比青年时期多了几分成熟，少了几许梦幻，又比七老八十的人多了几分希望，少了几分怀旧。曾经栽出的苦乐、成败、毁誉、得失，已趴在身后。曾经冒出的汗水、泪水、欢笑、叹息，已留在昨日。青春、理想、狂热、坎坷、失落、反思，这一切的一切，已被时间老人整合成一份虚实明了的心境。人生况味，他应该参悟大半。定一定神，面对现实，以剩余的热能，以复燃的激情，以重励的斗志，从不懈的追求，投身文学，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事，乐事，幸事。

贺铸将自己的心绪真正调整到了一个最佳方位上，苏州也终于接纳了他，使他成为宋朝的诗词大家之一，他精心创作了《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

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

琐窗朱户，

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

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

此词问世后即誉为绝唱，作者且因此获得“贺梅子”的雅号。据《竹坡诗话》载：“贺铸作《青玉案》词，有梅子黄时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谓之贺梅子。”这与张先、宋祁分别因“云破月来”和“红杏枝头”句而获誉一样，是当时广为传播的佳话，由此看来，苏州真是有幸于他了。

踏过苏桥，隐居于苏州的又何止贺铸呢？比他早一些时候，有位叫苏舜钦的，也来到苏州，过起了非常安静的生活。苏舜钦是四川中江人，宋仁宗景佑时的进士，曾任大理评事、集贤校理、监进奏院。论职务可能比贺铸高一些。他屡次上疏议论国是，支持范仲淹的改革，为政敌诬陷、革职，长期放废，后闲居苏州。苏州乃是范仲淹的故乡，作为他的好友的苏舜钦是否走了范仲淹的后门，让他垫好言二三，落户于苏州不得而知，但从苏舜钦留下的文字看，他喜欢苏州。他最初来苏州时，生活有诸多不便，起码是没有住房，靠租赁暂时栖身。后来他在苏州修筑了沧浪亭。面对胜势佳景，他开始寻找心境的冲旷。他反观官场，回味人生，豁然开朗，认为纷纷扰扰的官场，正如褊狭的土居一样不值留恋，从而获得“自胜之道”。寻找环境的冲旷是宾，寻找心境的冲旷是主，心境的淡泊虚静是最高境界的淡泊虚静，有了这种心境，再找个淡泊虚静的环境，那更是妙不可言了。而绾合这两层意思的就是他亲自修筑的沧浪亭。沧浪亭不仅是逃避官场的佳居，也是逃避荣辱之争的理想所在。

比他们又晚一些时候，一位湖北公安人，踩过苏州的小桥，来到苏州。他叫袁宏道，是来做官的，任七品芝麻官的吴县县令。怎奈他不恋官位，偏偏爱上了苏州的山山水水。“身穿朝衣，心在烟壑”。他给友人的信上说，去做吴县的县令虽有几分的兴奋，但他神往的只是去做太湖风光、洞庭山色、苏州美景的主人，去享受山水茶酒的闲情逸致，似乎没有建树功业的雄心壮志。他给县令起个绰号，叫“大粮长”。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大粮长而已，这个身份可能会给他带来苦恼和难堪。“吏道缚人”的前人经验使他预感到将来的情况未必美妙。袁宏道有着洒脱狂放的性格，他用极其刻薄的文字来描摹自己做七品芝麻官的丑态。他难以忍受官场的丑陋生活方式。由可他直观的体验，故写来尤为痛切，真是力透纸背，入不三分。如“奴”，如“妓”，如“仓老”，如“保山婆”的比喻，形象生动。“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的描状也惟妙惟肖，“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则是对官场丑陋生活的深刻内心的体验，同时，也是一种深恶痛绝的表达。他说做吴县令甚苦：苦瘦、苦忙、苦的“膝欲穿，腰欲断，项欲落。”将县令每日接来送往，跪迎上官，点头哈腰的难堪生活，写得非常真实。

比起贺铸和苏舜钦，袁宏道是位思想解放的先锋，对官场没有半点的留恋之意，他有一种鄙弃世俗的观念、粪土功名利禄的洁傲人格。明代实行科举，千百万读书人苦读于寒窗，奔波于尘途，挣扎于考场，无非求个功名，以换富贵。袁宏道却把乌纱丢给唱戏的去戴，“青袍改作裙裤，角带毁为粪箕。”这是何等的潇洒痛快！“安能俯首低眉，向人觅颜色哉！”这使人想起来李白的豪放诗句：“安能摧眉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袁宏道和一代一代正直的文人，都企图逃脱名缰利锁，恢复自己的自由人格。

不要说苏州没有森然殿阙，也不要说苏州没有大家风范，其实，在苏州无数的小巷中，无数的门庭里，无数的小桥上，都徘徊着无数厚实的灵魂。正是这些灵魂，千百年来，才是苏州历久不衰，保持古城风韵的最有价值的部分。

[四]

苏州的桥再多，总是有数的，总是能走尽看完的。但是苏州的桥留给每个人心中的东西可以说是说不尽、写不尽的，心中的那些桥往往长的没有尽头。对我而言，我喜爱的苏桥，是建在盘门外的吴门桥，号称是“苏州第一高桥”。这座桥究竟像什么？我实在说不清楚，但在我眼中，它好像高明的书家的一笔大写意。这笔写意，一是很有力度，二是富有一种立体感的厚度，三是又很有韵律。俗话称，有意无胆不奇，有胆无意不雅。这桥真是做到又奇又雅。桥的厚重处显出风骨，纤瘦处又显出精神。另外，桥的古朴庄重也是其他任何桥不能与之相比的。它的古朴庄重不在桥的本身，而是桥座落的那个环境。桥下的大运河，总是荡漾着千年古意。桥下的盘门犹如庞大的古董从天而落，要多老就有多老，要多奇就有多奇。依“天干地支”的古法，盘门正处“辰”的方位，即“龙”的位置上，以龙克蛇，显示吴国定有征服越国之龙颜威风。建时，门额刻有蜡龙，故初名蟠门；后来因水道萦回曲折，改称盘门。古有传说称“常有龙潜伏于此，个人鼓仗击逐之。”据说，马可.波罗游览苏州时曾登城记游，叹为观止。盘门水城门为沟通西南城厢内外的唯一水上通道。由花岗石构筑的两重重大拱门，可供两只船摇橹并行。南宋范成大《晚入盘门》诗云：“人语潮喧晚吹凉，万家灯火转河塘。两行碧柳笼官渡，一簇红楼压女墙。何处采菱闻渡曲，谁家拜月认飘香，轻舟骏马慵穿市，困倚蒲团入醉乡。”在盘门的背景下，再遥看吴门桥，那是何等的壮观景象啊！

我每次去苏州，总要看看吴门桥，总要走一走盘门，顺大运河沿小路西行再折北而往，突然发现一片新奇的景致，堪称是苏州的一片世外桃源。大运河上，漂逝而去的是片片帆影，岸上杂树葱绿，又有园田阡道，人行路皆是石块就，路宽七尺许，不远处就有一座小桥。到底穿过几座小桥，我未能记下，只知小桥均没有名字。路东民居，皆为白墙青瓦，其间也有二三层小楼。

同行的妻子语我，若能在此购一方土地，起三五间茅舍，好生地休息那该有多好。是的，那该是多么好的人生幸事啊，坐其庭院之中，则观其运河两岸水光山色，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醉翁游女。偶尔铺开纸砚，作我天然画图。若想行舟之际，也可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小桥、流水、人家，虽是人生的一种美好范示，但对我一个穷酸文人来说，怕只有在梦中才能实现这一梦想了……（全文完）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