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公园一角
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我身体每况愈下,许多病理指标直逼危险临界。每回体检,医生都千叮咛万嘱咐:“你得锻炼身体啊!”
我唯唯诺诺。一是懒,二是我居住的周边无适宜的健身环境。沿马路遛弯吧,人多,车多,吃灰不说,更不易于身心。是啊,到处都是人,怎么这么多人啊?!乱哄哄,吵嚷嚷,一片喧嚣,整天像蚂蚁搬家。法国作家雨果说,我热爱人民,但我讨厌乱哄哄的群众。何止讨厌,人要是没了基本素质和最起码的公民德行,简直令人厌恶。
唯有一法,选择逃离。然而,逃离是要付出高昂代价的。我已人至中年,一生的基业都扔在这儿,一介书生,哪还有资本去选择自己中意的城市居住。如此,我成为一个老宅男,似乎势在必然。夏天还好,可以在跑步机上锻炼;一至冬天,穿着臃肿的冬装,人受机器左右,又不敢轻易减衣服,因而一个适宜人锻炼的环境就显得尤为重要。
其实,城不在大小,楼不在高低,路不在宽窄,干净清洁是首位的。再豪华的场所,一赃,丑全出来了。前年,中央文明委公布全国幸福指数前十的小城市,其中有浙江的余姚,居然名列前茅。余姚,一个小县级市,我去过的,它也不繁华,城市建设也不见比我们的县城好到哪儿去,但人家结结实实比我们多两个字:干净!
由此看来,人的幸福指数是可以量化的。人幸福的欲望并不是个无底洞,问题是你得让人与幸福沾上边。压根不沾边,何言幸福?幸福不是金钱堆砌的,但幸福绝对是勤勉工作带来的。干净,更是要付出辛勤劳动的。
好了,文章跑题是无疑的了。还是跑跑题的好,不然我在元大都遗址公园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幸福感受。元大都遗址公园,在北京数不着的,属于那种掉人堆里拨拉不出的景点。它甚至说不上是景点。
我提到它,只是因为它就在我女儿家居住的小区对面。可以说,是小区的配套设施。遗址公园分东西两段,东段位于人私下称的“富人区”,那儿一律小高层,没有一幢几十层的高楼,其公园较之西边要好一些。好的标志是,雕塑多一些(尤其是表现历史故事的规模群雕),亭台桥榭多一些,厕所也好一些。东边相比西边,就差了一截。当然,物业费东边也比西边高出一截。西边均是高楼大厦,也参差着一些老建筑。所谓“遗址”,其实就是一段土城墙,那是七、八百年前元大都的老城墙,依然保留着近千年前的模样,只是城墙砖一块儿没有了。
元朝时是没有“环”的概念,从这儿迈出腿去,就出了城,而今这儿可几乎是城中的北三环。现在厚墩墩的城墙没有了,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土堆,蜿蜒如戈壁残存的长城,是近千年前的城墙基。城墙基上已栽满了各种北方树种的林木,隆冬腊月依旧苍绿一片。城墙下,即是当年的护城河,奥运会前重新清淤疏竣了。眼下护城河给冻僵了,白皑皑地躺在那儿,犹如一条洁白的哈达。沿城河两侧铺就了甬道,辅以路灯、林圃、雕塑、景观小桥、茅舍、船坞……构成都市闹中取静的一隅,像是置身于都市郊野的田园。
这样一来,我在北京就有锻炼的场所了。每天早七点,我准时出现元大都遗址公园,从一侧小门入,对面远远的就是安定门地铁站口。从这里出发,我沿河甬道一路快走,一直走到头,是地铁建德门站,正好两站地。
春节前后的北京,早晨仍然零下十几度,可我硬是走出一身隐隐的汗,好不爽利。于是,晨走成了我每日课目。有时赶早外出了,晚上也要补回来,不然心里空落落的,真像落了重要的功课。走西区多了,便换作走东区,也作一回“富人”,去他们的地盘走走,居然就比在西区的感觉好些。一想,这东区不过西区园林建筑稍显繁复一些,给人营造了一个曲径通幽的快感罢了。尤其夜走,甬道的路灯煨煨的,并不炫目,与不远黑森森的林木之外马路上辉煌的灯光,以及周遭建筑物上的霓虹,遥相呼应,璀璨一片,好不烂熳。
当然,公园内也有俯拾即是的垃圾桶,可很隐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园林清洁工是每日都打扫的。不是一般的打扫,是清洁,连榛莽树丛中的枯枝败叶也不放过,更不放过一个死角。因而,我每回晨练时,看他们的目光不觉就流露一种特别的感激与称赞。我想,这儿小区居民也会这样,只是他们司空见惯,没有我特别异样的感觉。实话说,如果对北京有最迫切、真实的怀恋,这怀恋就停留在元大都遗址公园从容地遛弯,身轻如燕的快走上。然而,我只能停留在怀恋上。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我还得回到我的生活环境中去,惟渴望它能够向干净方向发展,不说繁华,能够头成为一座清洁的小城。我想,它倘若能及元大都遗址公园的十分之一,那么,我的幸福指数定然会像水银柱一样直线攀升。